海雾漫过船舷时，媚娘听见了三声钟响。

那不是长安宫城里的报时钟，而是船队从东海带回来的铜钟。钟声低沉，隔着浓雾传到旗舰上，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敲开了一道门。媚娘披衣起身，推开舱窗，潮湿的风立刻灌进来，吹乱了桌上的航图。

“什么时辰了？”她问。

侍女青禾点亮灯盏：“寅时刚过。前舱传话，说领航船看见了岸。”

媚娘走到地图前。船队离开长安已经七个月，沿江入海，绕过风暴与暗礁，本该按原定航路向东寻找安置新君的海港。可昨夜风向忽变，舵手报告前方水道与旧图不符。若继续向东，他们会驶入一片从未标在唐廷图籍上的海湾。

这趟航行原本不是她的主意。

新君登基后，朝中迟迟不肯安定。老臣们争论诏令该由谁拟，禁军统领则把宫门守得密不透风。有人劝媚娘留在长安，以退为进；也有人要她交出印信，换一份无声无息的安置。她都没有答应。直到西边传来急报，说新君病倒在行宫，几名宗室正带兵赶往京城，她才提出出海。

她说，海上没有宗室旧部，也没有熟门熟路的宫门。把新君送离纷争，至少能争取一段重新布置的时间。

朝臣以为她要逃，媚娘却清楚，离开并不等于退让。只要新君还在她身边，诏书就仍有落笔的地方，朝廷也还有重新合拢的可能。

船身轻轻一震，青禾扶住桌角：“娘子，岸边似乎有人点火。”

媚娘抬眼望去。雾幕深处浮出几粒橘色的光，忽明忽暗，沿着海岸排成弯曲的一线。那不是渔火，火光之间的距离太齐整，像有人按着约定好的次序举灯。

“传令，收帆减速。不要擅自鸣号。”她说，“再派两只小艇，先靠近岸边探路。”

传令兵刚要转身，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新君李晟掀帘进来，脸色苍白，身上还穿着未系好的外袍。他年纪不大，做皇帝却已做了半年，眉间总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。

“那些火是来接我们的？”他问。

“未必。”媚娘把航图转向他，“也可能是等我们靠岸的人。”

李晟望着那些火光：“若是迎驾的臣子，为什么不打旗号？”

“因为他们不知道船上是谁。”

这句话让舱中静了片刻。船队离开中原时，沿岸的驿站还奉诏接应；出了旧航线之后，所有传令都可能落空。眼前的海岸既不在他们原定的航程里，也不在新君掌握的任何一张图上。对岸的人或许在等一支商队，或许早就知道他们会来。

李晟走到窗前，手指按住窗框：“倘若他们认得我呢？”

“那就看他们怎样行礼。”媚娘说，“真正想迎你的人，不会先问你带了多少兵。”

她命人将御旗收起，只留下船头一盏白灯。领航船缓缓转向，海面上的浪声变得清晰，雾中那些火也随之移动。最靠近水边的一团灯火忽然熄灭，接着第二团、第三团依次消失。片刻之后，一叶窄船从岸边驶出，船上只有一个披蓑衣的人，手里高举一块木牌。

小艇把木牌送上旗舰。牌上没有官印，只刻着一行歪斜的字：潮门闭，莫入北湾。

青禾看了看媚娘：“这是警告，还是诱我们改道？”

媚娘没有回答。她让人取来炭笔，在航图上标出北湾的位置。旧图上那片海岸只有一笔淡墨，旁边写着“浅滩，风急”。如今木牌却说潮门已闭，仿佛有人熟悉这里的水势，也熟悉他们的行进路线。

“问那送牌的人，岸上是谁。”她吩咐。

蓑衣人被带进舱内，始终低着头。他说自己是海边村民，受人所托送来警告。有人在北湾外布了沉木，潮水退下后，整条水道都会变成陷船的浅滩。至于托他的人是谁，他只说对方早年曾在长安做过官。

李晟看向媚娘：“长安的人追到这里了？”

蓑衣人忽然抬头：“不是追。是等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损的铜牌，放在桌上。铜牌背面刻着旧朝水军的徽记，正面却被刀刮去姓名，只剩一道深痕。媚娘认得这种牌子。多年以前，宫中清点旧档时，她曾在一份失踪名册上见过相同的图样。

那份名册记着一支奉命出海、此后再无消息的船队。

“你们的船在哪里？”她问。

蓑衣人没有答，只把目光投向舱外。海雾仍浓，远处却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。旗舰上的瞭望手随即报告：东南方向发现多道帆影，数量不明，正迎着潮水驶来。

新君的手慢慢握紧。他身后没有长安的城墙，也没有可以依靠的禁军。媚娘收起木牌，将航图压在掌下。

“收起白灯。”她说，“升黑帆，船队不进北湾，转向东南。”

传令声接连传出舱门。桅杆上的帆布被重新牵动，船头开始切开雾浪。李晟问她：“若那支船队是来救我们的呢？”

媚娘望着越来越近的帆影：“若真是救驾，他们会先让出航道。”

海风骤然转向，雾墙裂开一道缝。数艘旧式战船露出轮廓，船头没有旗号，只有一排沉默的弩机。与此同时，前方海面升起第二道潮门，白浪横在两座礁岛之间，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。

媚娘终于明白，木牌不是叫他们逃离北湾，而是提醒他们那里还有一条活路。

“掉头。”她说。

旗舰猛地转向，船队紧跟着驶向北湾入口。身后号角再次响起，弩箭划破雾气，落在船尾的浪花里。新君站在她身侧，没有再问。前方的潮门正在关闭，剩下的水路窄得只容一艘船通过。

媚娘盯住那线不断收紧的白浪，手掌按上船舷。离开长安之后，她第一次感到前路不是空白，而是一道必须抢在潮水之前穿过的门。

“跟紧旗舰。”她下令，“谁也不许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