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第一次听见“嗯嗯啊啊”,是在搬进旧楼的第三天。隔壁的收音机没调好频率,断断续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像是正努力把一句话说完整,却总被杂音打断。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,忍不住笑出声。
那天晚上,楼道灯坏了。知夏抱着一摞画纸上楼,走到三层时,黑暗里忽然有人开口:“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可以。”她话音刚落,最上面那卷画纸就滚下了台阶。有人弯腰替她捡起来,手机灯照出一张带着歉意的脸。
“我是隔壁的周屿。”男人把画纸递给她,“刚才那个收音机,也是我的。信号不好,听起来像在嗯嗯啊啊。”
知夏又笑了:“我还以为你在练习说话。”
周屿也笑。他在本地电台做夜间节目的录音剪辑,三十一岁,习惯把别人的声音剪得清楚利落,轮到自己表达时却常常词不达意。知夏二十九岁,是一名自由插画师,刚从外地搬来,租下了这栋老楼的顶层小屋。
从那以后,两个人常在楼道碰面。周屿替她修好卡住的窗户,知夏帮他把散落一地的唱片按年代排整齐。她工作时会放电台节目,听见周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总觉得比楼道里更从容。周屿则在节目间隙悄悄听她讲今天画了什么,虽然大多数时候,她只是在电话那头说:“嗯嗯,差不多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为什么总画窗户?”某个周末,周屿看见她桌上的新画,忍不住问。
画纸上是一扇半开的木窗,窗外有细雨,窗边摆着一只空花瓶。知夏放下铅笔,说:“以前住的地方,窗外总有人说话。我搬走以后,才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话,是声音停下来的时候。”
周屿没有追问。他把茶杯放在一旁,告诉她自己小时候口吃,后来做了声音剪辑,以为只要把停顿删掉,就能显得一切顺畅。可他剪得越久,越害怕在现实里说错一句话。
知夏望着他:“停顿也不是坏事。至少让人知道,你还在想。”
那天之后,周屿开始在节目里留下短暂的空白。他不再把每个停顿都剪掉,而是让听众听见呼吸、翻页和窗外的雨声。有人写信说,深夜听见这些声音,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入冬前,知夏接到外地画廊的邀请,需要离开一个月。她把消息告诉周屿时,两人正站在楼下等修灯的师傅。楼道明亮起来,谁也没先说话。
“你会回来吗?”周屿终于问。
“会啊,房租都交到年底了。”知夏故意说得轻松,手指却把围巾边缘绕了又绕。
周屿想说的显然不只是这个。他张了张嘴,熟悉的“嗯嗯啊啊”在喉咙里打转。知夏没有替他接话,只安静地等着。
“我会想你。”他终于说。
知夏怔了一下。周屿的耳朵红了,像是刚从寒风里走进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从包里抽出一张小画递给他。画上那扇木窗已经打开,窗台多了一盆刚冒新芽的绿植。
“那你替我照看它。”她说,“等我回来,再告诉我它长成什么样。”
一个月后,知夏拖着行李回到旧楼。周屿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盆新叶舒展的绿植。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就认真地讲起它长出的每一片叶子,讲自己录完节目后如何浇水,讲楼下新换的灯有多亮。
他说得有些急,偶尔还是会停顿。知夏听着,没有催促。等他终于讲完,她把行李放下,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这次说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周屿低头笑了:“其实我还准备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他停顿片刻,抬眼看她:“以后每次你回来,我都想第一个听见你的声音。”
窗外,冬雨落在屋檐上。收音机里传来节目片头,声音清晰而温柔。知夏靠在周屿肩边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这一次,那声短短的回应里,没有含糊,也没有躲闪。